86岁的鲍蕙荞前些天在天津茱莉亚钢琴艺术节上课,头发染成栗色,腰板挺直,台下没人敢信这老太太是当年庄则栋的前妻。
可她自己后来跟人唠嗑,唠到儿子庄飙,唠到前夫,忽然就哑了。

她说这辈子最后悔一件事——不是1985年那场离婚,是离了婚以后,在儿子跟前没少念叨庄则栋的不是,还不太让庄飙去见他爸。
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揪心。 一边是文体圈当年最唬人的结合,钢琴家嫁了三届世乒赛男单冠军;一边是离了婚的屋里,妈拽着俩孩子,娃从小把"爸爸"听成了贬义词。 庄飙后来跟南方周末记者回忆,小时候在家常见爸跟妈、舅舅、舅妈吵得脸红脖子粗,他站在边上,慢慢就烦了那气氛。

鲍蕙荞不是没爱过。 1968年前后俩人结婚,一个中央乐团钢琴家,一个国家体委主任,风光得不像话。 可特殊年代一搅和,全拧了。 鲍蕙荞生小女儿庄岚那天,庄则栋已经是体委主任,进产房背着手,像大干部巡视,身后还跟着随从,丢下句"还要接见外宾"就走。 她在回忆录里写,当年那个真诚羞涩的青年,影子都没了。
唐山大地震那年更戳。 鲍蕙荞拽着俩孩子、两头老人,在王府井红绿灯底下搭地震棚,住了俩多月。 庄飙记一辈子的事:爸没来看过一眼。

1976年后庄则栋被隔离审查四年,鲍蕙荞咬牙帮他写申诉材料。 结论下来:"犯有严重政治错误,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",开除党籍、开除公职,发配山西当教练,一个月二十块饭钱。 1980年人回来,夫妻俩不是吵就是冷场。 1985年2月2日去东城办离婚,有说法鲍蕙荞房子存款都不要,只带俩孩子走;庄飙却说,是爸先提的离婚。
离了婚,日子往歪了滑。

鲍蕙荞心里有疙瘩,免不了在儿女面前数落前夫。 庄飙本来就跟他爸生分,听多了,更不想见。 一两年见不着一回面,寻常。 1987年庄飙考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,电话通知"没考上,来取档案"。 他鬼使神差拆开档案,里头一张街道办纸条:"该生的父亲在文革中犯有严重政治错误,望你校在录取时予以认真考虑。 "
那张纸条像根刺。 庄飙对着纸条掉眼泪,对爸的怨又厚一层。

同一年12月,庄则栋跟佐佐木敦子结婚。 佐佐木为了他放弃日本国籍,领北京身份证,没要孩子。 庄飙没去婚礼,没送话。
他转身扎进摇滚圈,进崔健的ADO乐队当键盘手。 古典钢琴底子搁地下现场贼好使,可摇滚养不活人。 1990年,22岁,揣妈给的2200美元去匈牙利,想考李斯特音乐学院。 落地傻眼,学费连零头都不够。 听上海同乡劝,布达佩斯火车站广场摆地摊,凌晨四点半抢位子,大冬天冻得手裂口子,卖小百货、倒腾批发,熬了九个月。

国外还去过南美晃荡,没扑腾出大名堂。 1993年回北京。 1994年跟妈合开"鲍蕙荞钢琴城",全国头一家拿钢琴家名字挂牌的琴行。 鲍蕙荞把教学关、面老师;庄飙跑选址进货、搬琴调音、伺候客户。 新浪财经早年老访谈里他撂过一句实在话:开琴行以后,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被尊重的大人。
琴行赶上世纪末钢琴热,火了。 庄飙成北京圈里排得上号的钢琴经销商,可"庄则栋儿子"这四个字,他能不碰就不碰。

父子中间那道缝,一直没缝上。
庄则栋2006年查出直肠癌,先当痔疮耽误两年,2008年转肝癌晚期。 佐佐木敦子日夜守,嘴对嘴喂水,被医护叫"铁人"。 家里没积蓄,体育总局、乒羽中心、基金会先后掏钱兜底治病。

病重那几年,庄飙偶尔去。 1998年敦子弟弟从日本来吃饭,他提前两小时到爸家,爷俩下围棋。 庄飙认真赢一盘,抬头看爸脸色不对——冠军老头好胜心到死都倔。
2013年2月8日院方通知备后事。 敦子回家取寿衣两小时,庄则栋迷糊里一直念"敦子你快回来"。 等敦子攥住他一只手,他另一只手伸向儿子,庄飙握住。 旁边人问"拉谁",他气若游丝:"前妻。 "鲍蕙荞上前接住那只手:"我是蕙荞。 "

除夕那晚,鲍蕙荞在家炒木须肉、炖鸡汤,庄飙帮着端进佑安医院病房。 俩女人一左一右喂饭。 庄则栋筷子捏不住,汤勺也悬不住,嚼着嚼着眼泪往下掉,蹦出仨字:"对不起。 "鲍蕙荞当场泪崩。
大年初一下午17点06分,人走了,73岁。

追悼会2月28日清早,北京大雾转大风。 庄飙捧遗像站第二,首位是他继母佐佐木敦子。 濮存昕、陈鲁豫、陈喆来送,体育圈老队友多半没露面,传是有通知"别来"。 庄飙跟记者说:"他这辈子'辉煌壮丽',不辜负这四个字。 我很佩服父亲,做人挺帅,不怨天尤人。 "
往后年月,庄飙把琴行做扎实,拿下过中央芭蕾舞团钢琴采购项目;女儿庄岚学小提琴,不抛头露脸,守着妈。 鲍蕙荞2006年乳腺癌中晚期,七小时手术挺过来,术后稳稳当当活到86岁,没再嫁。

可夜里闲下来,她绕不开那点悔。
她后来跟人讲,当年若在儿子面前少埋汰几句前夫,多松个口让庄飙去见爸,父子不至于空耗半生。 庄飙也是自己当了爹以后才咂摸过来——2013年病房里那顿年夜饭,爸手凉,喂进嘴的木须肉末,爸落的是泪不是汤。

有文章写鲍蕙荞"净身出户只要孩子",也有文章写她不当孩子面抱怨、不拦探视,说法拧着。 拧就拧着,过日子的人哪像稿子那么齐整。 她染着栗色头发坐琴凳前教学生,手指落下去,肖邦还是当年那个肖邦,可隔壁空着的那把椅子,再没人背手踱进来听。
庄飙现在偶尔去昌平凤凰山陵园,不拍照不发文。 爸墓碑前摆两样:一盒木须肉,一摞琴行新印的调音卡。 他蹲那儿点根烟,嘟囔一句"我来过",风一吹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