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导演翁子光是本届上影节不折不扣的“焦点影人”,今年他参与的三部作品在上海亮相:其中《爸爸》《金多宝》由他亲自导演,展示出他在操刀不同商业类型上的游刃有余;而入围主竞赛的犯罪悬疑片《纸盒藏谜》,则由他担纲监制,谭广源导演,影片最终不负众望,让张颂文斩获最佳男主角奖。
因为《爸爸》即将在内地上映,翁子光的工作行程安排得异常忙碌。我们也是在上影节期间好不容易才“逮”到他,和他聊聊这部影片的幕后故事。
翁子光的作品,一向以硬核、犀利著称。他喜欢拿真实事件操刀,以凌厉的视角和真实的影像,探讨底层人群的处境,追问身处绝境中的人,如何抉择。
而创作《爸爸》的灵感,源自震惊全港的“荃湾街弑母杀妹案”。承续《踏血寻梅》等作品,同样以“奇案”为切入点。但“奇案”并非重点,翁子光感兴趣的,是案件中的这位父亲,遭遇巨大变故后的处境。

一家四口骤然离散,他由妻儿环绕,变为茕茕孑立。仅剩下的儿子,既是血亲、又是仇敌。
极端情境之下,电影中却完全没有任何的哭天抢地、竭斯底里。
翁子光将对案情真相的拆解,变为面向一位父亲“内观”式的凝视。
他不慌不忙地带着观众,追随主人公的情绪和记忆,不断时空跳转。
跳转到他脑海里时时浮现的、昔日的画面:他与妻子的邂逅与相爱,生儿育女的疼痛与欢喜,婆媳之间的小龃龉,日常的父子、兄妹之间的小摩擦;
为了生计夫妻24小时连轴转,家人间没时间好好相处;也有一家四口在餐桌上谈笑,一起到海边出游……

像打开一幕幕家庭私密录影,里面装着所有细碎琐屑、却充满温情的日常。
刘青云贡献了静水深流的表演。悲剧发生后,观众完全可以通过这位父亲内敛、克制的神情,窥探到他内里的破碎。
面对儿子,他既想追问为什么犯下如此恶行,内心又深怀一位父亲的爱,心疼儿子被精神疾病所控制,愧疚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和重视。
命运给这位父亲出的课题太艰难。而电影所呈现的,既是真实中父亲的答案,也是翁子光的答案。
“这是一场骤然而至的中年危机,也是一场与命运无常的较量。”他说道。

创作转变
走进惨案当事人的人生
幕味儿:拍《踏血寻梅》时您拒绝接触案件凶手,但这次拍《爸爸》主动采访当事人,为什么会有这种创作转变?
翁子光:内地拍摄真实案件,普遍会走当事人授权流程,甚至付费获取口述素材;但香港传统奇案电影从来没有授权一说。
如果去找凶手获取口述,会陷入被动:凶手会以自己视角诉说,一旦采纳他的说法,剧本创作会被束缚;不采纳,又会被说不尊重对方口述内容,所以,以往我拍摄罪案题材,都会尽量避开案件当事人。
这次拍《爸爸》是唯一一次破例,因为片中这位父亲的处境太特殊。
当初我下定决心,要是这位父亲不愿意见我,就直接放弃这个项目。
一开始他对我充满防备,觉得我虚伪,只是想挖猎奇素材;我耐心和他沟通,他慢慢放下戒备,愿意和我倾诉整个惨案的全部细节。
他还给我看了大量写给亡妻的信,是精神科医生建议他书写的——无处投递的思念,全部写在信里,厚厚的一沓。

幕味儿:多次采访当事人,这份工作很像深度的调查记者。
翁子光:拍《踏血寻梅》时,我最初想参考格斯·范桑特《大象》的拍摄手法:双线并行剪辑,一边是凶手日常,一边是死者佳梅的日常,两人相遇、行凶结束后电影直接落幕。
后来我看完《卡波特》改变了创作思路,影片里卡波特出于好奇,深入小镇接触连环杀人案凶手,探究施暴者的内心。我把这份设定移植到郭富城饰演的警察身上。
到拍《爸爸》时,我自己变成了《卡波特》里的纪实创作者,亲自面对面采访当事人,所以不同作品切换不同创作模式。

关于“孩子为什么会杀人”
拒绝给出标准答案
幕味儿:影片在内地上映,我猜您会面临观众的不断追问“儿子为什么会行凶?”
翁子光:文化和认知上,香港和内地确实存在一些差异。
在豆瓣平台,我看到内地观众最大的疑问永远是“孩子为什么会杀人”;但香港观众几乎不会执着追问动机。
香港本地频繁出现精神分裂患者发病造成的悲剧新闻,大众普遍有基础认知:这类施暴者大多确诊“思觉失调”,司法体系会将这类病患送入精神病院强制治疗、收容,大众默认病症是悲剧根源。
有部分内地观众缺乏这类相关认知,默认一切恶行必然有现实诱因。
但片中行凶的儿子确诊思觉失调。思觉失调的人,往往存在器质性脑部病变,前额叶分泌异常,产生真实幻听、被害妄想,脑海里出现强制指令,驱使他执行暴力行为,他无法分辨幻觉与现实,主观上不认为自己在作恶。
这也是我拒绝给出“标准答案”的原因。如果我为了满足观众,编造家庭矛盾、游戏成瘾、父子隔阂、校园暴力这类通俗诱因,对真实的父亲、患病的儿子都极度不公平。
我的一大心愿,是普及大众对精神疾病的正确认知。我非常清楚,单靠一部电影改变不了整个世界,但我愿意持续做科普分享。

“拍电影就像开盲盒”
并不是一开始都安排好的
幕味儿:为什么采取这种频繁切换时空的叙事方式?
翁子光:我和当事人父亲相处过一两个月,在和他交流的时候,他在意识里跳来跳去,一会儿聊聊这个,一会儿聊聊那个。那种思维的跳跃很灵动、感性,很吸引我。后来写剧本的时候,我试图把时间撸顺,但发现失去了那种吸引我的味道。后来剪辑师觉得打乱过瘾,又顺势打乱了一些。
影片依靠人物内在情绪自然流动叙事,不需要强情节推动。因此会有观众觉得叙事松散、碎片化,但这正是我想要的生活化质感。

幕味儿:据说拍摄的时候演员之间有很多碰撞,电影有很多即兴创作的元素。
翁子光:拍电影就像开盲盒一样,许多事情并不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。大量意象、细节都是拍摄途中意外诞生。
比如很多场取景中都刚好拍到木棉花,我后来查花语,是“珍惜眼前人”。四五月份香港遍地木棉,镜头里随处可见,仿佛老天赠与的意象。
原来没有猫的角色,我写剧本时办公室一直养着一只十几岁的猫,看着父亲孤身一人,便增加猫咪作为陪伴。剧情里猫咪最终离世,用它的遗照烘托时间流逝,现实里这只猫现在还陪伴着我。
还有剧组工作人员随身带憨豆先生摆件,大家都觉得刘青云长相神似憨豆,便顺势加入剧情。女儿生前送父亲憨豆摆件,女儿离世后,父亲独自给自己买下同款,填补思念。
我偏爱这种本身无特殊意义、可以由人物情感赋予重量的小物件。人物对白也允许小演员自由发挥,不生硬背诵台词,很多表演都是演员们彼此碰撞出来的。

“行凶的儿子本身也是
疾病的受害者”
幕味儿:为什么说这也是一部关于中年危机的电影?
翁子光:普通中年危机是缓慢浮现,而这位父亲一夜之间遭遇灭门,瞬间意识到自己衰老、无法掌控儿子与生活,身体、精神全面失控。片中他找小姐的戏份,刘青云解读很到位:他只是想靠雄性本能,暂时掩盖压垮他的无边的悲伤,这是绝境里中年男人脆弱的真实体现。
幕味儿:但影片中的父亲最终还是选择了和解、放下。
翁子光:这位父亲开始也是无法接受“悲剧只是疾病导致”,他执着寻找人为诱因,否则会觉得妻女死得不明不白。
但这场悲剧本质和车祸、意外一样,属于无法预判的生理病变带来的无常灾难;同时他慢慢意识到,行凶的儿子本身也是疾病的受害者。
他的儿子很多时候,不是不愿意跟他说,而是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那一刻为什么杀人。
人与人相处,我们总习惯用自己的标准要求对方,强迫对方配合自己的执念。
后来父亲终于放下执念。而儿子的主动倾诉,本身就是释放善意,这比“真相”本身更重要。
他们之间关系的解决点,不在于答案是什么,而在于放下。

幕味儿:影片最后,儿子骑自行车,父亲踉跄追着跑,渐行渐远,仿佛一种父子关系的隐喻。您本人当父亲了吗?
翁子光:我没有孩子,但我是儿子。我父亲年事已高,小时候会体罚管教我,如今父子之间权力关系悄然反转,父亲褪去威严,变得沉默温和。
刘青云说,人到老年,父亲会变回需要哄的小孩。我认同这份柔软,但血缘带来的责任感不会消失。哪怕孩子成年、犯下弥天大错,父亲依然会下意识把所有事和自己挂钩。
剧本里仅简单写了两行:父亲教儿子骑单车,孩子越踩越快;实拍时我让刘青云跑得狼狈一点,镜头里父亲追逐单车的画面,让我生出强烈感触——父亲这一生,永远在追逐自己的孩子。最后这段戏份用黑白镜头呈现,是对这份绵长父爱的总结。

不忘创作初心
坚持记录香港本土故事
幕味儿:平时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?
翁子光:我私下很喜欢待在北京,香港小,有时躲不开应酬。但在北京我能安安静静独处,自己买菜、做菜、去电影资料馆看看电影。
如果长期待在香港,多半是在那边拍戏。我也会全国各处跑,看景、勘调、拍摄,到处走动。去年拍《冬城猎凶》的时候,我们剧组在大连取景。
幕味儿:您一直说自己专注拍摄香港本地故事,是这样吗?
翁子光:我不会放弃香港电影,但我不会把自己局限死。我长期在北京生活,在这里看到的人和事,我也会想拍成电影,不限制取景地与故事背景。
但我有一份使命感,一定要持续记录香港本土。现在香港电影年产量体量太小,如果我们这一代人断了创作,几十年后回头看,香港电影会出现一段历史空白,我不想成为断掉传承的人。
我在香港长大,对这座城市有持续观察。从《踏血寻梅》《正义回廊》《风再起时》,再到现在的《爸爸》,我一直在用电影持续抒发对香港这座城市的情感,创作脉络是连贯的。
中间我也会拍轻松的作品调剂,但作为导演,我的核心创作主线,根据地永远是香港。

采访手记
拍完《踏血寻梅》之后,翁子光敬重的一位电影前辈评价:电影很好,但过于灰暗了。
这一次他拍《爸爸》,探讨废墟人生如何重建,给出了“既然生活已经改变,我们不去改变,到头来只是为难了自己”,带上了一点儿温暖治愈的味道。
不过,《爸爸》可绝对不是灵鸡汤式的电影,它是历经世事之人发出的人生喟叹。因为太清楚世情艰难、人生不易,导演也绝不允许自己的创作太过轻佻,给自己、也给剧中人出了难题。
他的慈悲心,以不一样的方式,呈现在电影里。比如还是舍不得爸爸太孤独,就给他安排了一只叫做“三花”的小猫。
可是最后,小猫也走了。作为生命,我们都抵抗不了时间。
《爸爸》并非一个讲悬念探案的故事,也不是针对案情的社会学剖析。我的观感,它是一个俗世悲欢的人情故事,探讨的是:我们到底该如何应对生命的无常?
说到底,“无常”才是“常态”,更关乎我们每个人的人生。
想起来,在聊到木棉花语“珍惜眼前人”时,我捕捉到了翁子光眼里最柔软的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