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冬季驻留、三地三馆、公开招募、策展独立性——阿那亚艺术中心馆长张震中用四年时间,在一个地产项目里搭起了一套当代艺术的工作体系。他不喜欢给机构贴标签,也不急于解释自己在做什么。他说,做了,别人自然会说。
冬日的金山岭寒冷而寂静,长城在雪中沉默,风声在山谷回荡。阿那亚选择此时开启驻留,让艺术家远离观众与喧嚣,真正与土地相处。今年第四届驻留首次向国际艺术家开放,收到了来自四大洲三十七个国家的200余份申请。最终8组艺术家入驻,他们中有中国人、法国人、印度尼西亚人,以及智利与中国组成的双人组合,进行跨文化创作。
这只是阿那亚艺术中心实践的一个横截面——从秦皇岛海边到金山岭山谷,从北岸馆到刚开幕的广州馆,三地三馆加上冬季驻留,形成了一个体量不大但脉络清晰的当代艺术机构网络。

阿那亚艺术中心馆长张震中
阿那亚艺术中心馆长张震中在这样的体系中工作。他曾在巴黎政治学院研习政治学与传播学,2021年加入阿那亚。言语快速、逻辑严密的他在采访中有一个习惯:先提出结论,再拆解解释其不完整性。即便策展工作繁忙,他仍坚持每两周召开一次策展会,大家互相检视策展思路连贯性。
“这个项目是不是太像我们了?”——这是张震中在策展会上常提出的问题。
驻留项目的选人方式,是理解张震中策展思路的关键入口。
阿那亚冬季驻留从一开始就坚持公开招募,而非效率更高的邀请制——公开招募意味着处理大量申请、投入更多精力,但也能接触到原本不会进入圈子里的艺术家,“了解更广泛的创作生态”。这一开放逻辑,让他自己的视野被不断刷新。
公开招募的挑战在于筛选。两百余份申请中,泛泛谈“长城边界”“山里声音”的方案几乎直接淘汰——这些主题虽有价值,却可以在任何类似环境中实现,“并非真正属于金山岭”。团队真正关注的是那些从特定植被、地形或材料出发,“生长出只能在此发生的创作逻辑”的方案。只有这样的细致入微,才能表明艺术家真正进入了这片土地,而不是在门口张望。

薛萤,《风会清洁所有的房子和所有的身体》,
2026,钢筋、金山岭河滩的石头,
图片致谢艺术家及阿那亚冬季驻留 2025-2026
摄影:树影像工作室
在最终评审中,方案的具体性与在地性甚至超过艺术家履历的重要性:即便是知名艺术家,若方案不够扎实,也无法入选;而相对陌生的艺术家,只要方案充分体现对场地的理解和独特逻辑,就能被认真考量。这套逻辑体现了张震中对驻留项目的深刻理解:艺术创作不只是形式或声誉,而是对空间、时间与环境的敏感响应,是一次对“在地性”的严谨承诺。
如果用一句话概括阿那亚艺术中心和中国大多数美术馆的区别,张震中给出的答案是:策展独立性。

齐内布·塞迪拉(Zineb Sedira),《沉没的故事》(Sunken Stories),2018,6艘木船、树脂、不锈钢、钢筋,尺寸可变,由沙迦艺术基金会委任创作,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,图片致谢沙迦艺术基金会
这个答案听起来朴素,却极其稀缺。在关于当代艺术机构的讨论里,人们更习惯谈论学术立场、话语方向或与国际艺术生态的连接——这些听起来宏大且抽象。而张震中强调的是一件更具体、更稀缺的事:在中国今天的美术馆生态里,策展团队能够自主决定做什么展览、以什么方式做,这本身就是极其罕见的条件。
他进一步解释了两种常见的局面:一是创始人或投资方的个人意志直接渗透进策展决策,美术馆因此成为个人兴趣或企业形象的延伸;二是把观众接受度和商业收益置于首位,自称当代艺术机构,做的内容却与当代艺术关系模糊。在这两种压力夹击下,很多机构要么根本没有独立策展团队,要么即便有团队,也无法真正自主规划展览。

新塔娜,《风马》,2026,
羊毛毡、马鬃、牛角、贝壳、珊瑚、铜、皮毛
图片致谢艺术家及阿那亚冬季驻留 2025-2026,
摄影:树影像工作室
但张震中也提醒,这并不意味着阿那亚艺术中心完全独立。“又独立又不独立,这个东西特别复杂。”他解释,策展独立性不是关起门去做自己想做的事,而是在与集团、创始人充分沟通的前提下,兼顾观众需求,让策展团队能够自主找到平衡点。这是一种持续协商、不断反馈的动态机制,而非固定状态。
这种对复杂性的坦诚,也延伸到他对阿那亚本身的理解。在拥有独立策展团队之前,这个机构已经用实践证明:它愿意作为真正的出品方承担责任,而不是将内容主导权轻易让渡以换取便利。张震中说,在中国,愿意这样做的机构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,这正是他选择加入的原因之一。
从秦皇岛到广州,不只是地理上的移动,更是阿那亚艺术中心实践路径的延伸。

萨卢娅·拉乌达·舒凯尔(Saloua Raouda Choucair),《绿色模块的构图》(Composition with Green Module),1950,布面油画,58 x 67 cm,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,图片致谢沙迦艺术基金会
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于2025年年底开幕,是阿那亚的首个城市分馆。此前两个场馆都在秦皇岛——海边主馆以研究性与在地性为核心,北岸馆偏向大众教育,内容扎实,形式服务内容。大卫·霍克尼沉浸式展览便是例证:霍克尼亲自撰写剧本并配音,讲述艺术史与个人创作思考,沉浸体验中蕴含扎实教育逻辑。

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,摄影:陈颢 ,图片致谢直向建筑
广州馆面对的是另一种挑战:这座城市务实而不急于被定义,是长期对外交流的商业节点,重实践而少解释。张震中认为这与他自己的策展方式高度契合,进入广州,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自身工作逻辑的一次确认。开馆展是德国艺术家维布克·西姆的个展。表面上看,一个德国艺术家的展览与广州似乎无关,但观众自然会发现联系:艺术家大量使用布料与手工家具,而广州本地正拥有完整产业生态。
“我们没有把这种联系写在任何地方,但观众会自行解读。”张震中如是说。

现场图,“野口勇(Isamu Noguchi)” ,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戏台,2025 年 11 月 23 日至 2026 年 3 月 1 日,摄影:刘相利
未来,广州馆将比秦皇岛更国际化,呈现更多跨区域交流项目。3月,香港巴塞尔前,将展出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展。表面上是阿联酋与广州的对接,但放在历史坐标里,广州作为长期对外交流节点,与沙迦作为中东贸易通道的历史功能产生呼应——广交会从未间断,沙迦国际机场亦是在阿联酋最早的飞抵目的地。这些联系无须明言,却自然在展览与城市、历史与观众之间流动,这是张震中一贯的策展方式。
张震中本科学习亚洲方向的社会科学,在巴黎政治学院接触当代艺术后,他突然意识到,这是唯一一个能够把自己学过的所有知识真正用得上的领域。“艺术家感兴趣的东西太多了——有人在材料化学的前沿钻研,有人沉浸宗教与信仰,有人深耕劳工议题和田野调查,也有人真实地介入国际政治。”与他们共事,意味着不断进入一个又一个陌生领域,被迫学习,被迫扩展,这对他而言,是吸引力,而非负担。

莫娜·哈图姆(Mona Hatoum),《投影(天鹅绒)》(Projection (velvet)),2013,真丝天鹅绒、低碳钢,97 × 162 cm,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,图片致谢桑塔画廊
几年画廊经历之后,张震中一直想回到非营利的美术馆机构。疫情期间从巴黎回国,遇到阿那亚抛来的机会,他很快做了决定:“对我来说,在国外我可能熬十年,也只能做到一个负责人的位置。”他没有犹豫。
四年间,团队从两三个人慢慢发展到现在的规模。

西蒙娜·法塔尔(Simone Fattal),《爱人》(Lovers),1972,布面油画,69.5 × 60 × 3.5 cm,沙迦艺术基金会收藏,图片致谢沙迦艺术基金会,摄影:Danko Stjepanovic
他的思考方式自有规律,每件事做完,他会问自己:“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做?你得答出来,你得自己给记上。”这不像表演,更像是一种内化的工作习惯——逼每一个决定真正站得住,或者诚实承认它的局限。有人问他,四年下来是否快乐,他说:“肯定。”如果十件想推动的事情能推动五六件,哪怕三四件,在这样的环境下已经很了不得。“所以我已经很满足了。”他说这句话时,没有任何自我安慰的意味,更像是经历足够现实后的自我刻度。

“让她降落”展览现场图,阿那亚艺术中心,
2025 年 9 月 21 日至 2026 年 3 月 1 日,摄影:孙诗
作品:罗吴美 (NAOMI )《优雅的幽灵,致我的母亲们》
(Graceful Ghost, to My Mothers ),
2025,由阿那亚艺术中心委任创作
金山岭的冬天仍然漫长。驻留的艺术家在风雪中工作,没有观众,没有聚光灯,只有风、雪,还有那些他们正在摸索的、只能在这里发生的东西。
“我不急于解释这意味着什么。”张震中说。
因为做了,别人自然会说。
WORDS
Leon
EDITOR
Lesley、August
DESIGN
Ace Chen
PHOTO
阿那亚艺术中心
POSTED
May 18,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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