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作者：李啸天

“粉底液将军”火了，因为《逐玉》的热播。

其实，批评“粉底液将军”的人，基本上都是不看《逐玉》的人。

曾经，他们批评社会热衷于“金庸热”，怕武侠小说会教唆人打打杀杀，社会陷入混乱。

曾经，他们批评年轻人通宵打“魔兽”、组队打CS，认为沉迷网络，社会会长歪了。

现在，他们又开始批评“粉底液将军”了，觉得文艺创作倾向陷入畸形，在带歪社会审美。

他们，到底是谁？

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顾炎武在《日知录·正始》中有句话，正好可以概括。他写道：“保国者，其君其臣，肉食者谋之；保天下者，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”。

后人将后半句概括为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”，更多时候被单独使用，甚至意思都被修改了。前半句常被简化为“国之兴亡，肉食者谋之”。这里的“肉食者”借指享有俸禄的统治阶层，语出《左传·曹刿论战》。

顾炎武的本意，是划分责任主体，肉食者要“保国”，考虑的问题是政治体制层面的存续问题。匹夫则要“保天下”，守护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体系（如仁义、礼乐、伦理、文化认同），关乎整个社会的道德秩序与生存方式。

顾炎武的核心思想是，政权更替（亡国） 是统治集团内部的责任，普通百姓无义务为之牺牲；但文明崩坏（亡天下） 则关系到每个人，是全民共同的责任。

但问题在于，“肉食者”身居高位，他们往往会伸出长臂，既关心“保国”，又关心“保天下”。尤其是后者，如果长臂乱挥，就会惹出争议来。

回到我们的话题上。他们，就属于“肉食者”。被批评对象，则属于“匹夫”。

所谓“坐着说话不腰疼”，说的也是“他们”。只需要坐在办公桌后，说说话，发号施令，就把规则定了。只做裁判，并不下场参加比赛。武侠小说，是不屑于看的；网络游戏，是不屑于玩的；粉底液将军戏，是不屑于瞧的。但是，匡扶正义的心，还是有的。毕竟，他们是在位者，是肉食者。

所以，批评“粉底液将军”的人，大致可以算作是“肉食者”希望“匹夫”们既要保国，又要保天下，而不能只关注自己的那点小爱好，不小心就往斜道上走。

所以，批判“粉底液将军”的心是好的，是身处社会高位的人对社会发展走向的关怀，一心向善。

但是，未必需要那么大声。

现在，之所以那么大声。是因为话语权在批评者手中，真正看《逐玉》的人，实属于“匹夫”，是没有话语权的。

这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圈。“他们”是会变动的。曾经，看武侠小说长大的人，尽管自己在成长过程中被痛骂过，可是等他们长大，又转头变成了“他们”，成为了批判玩魔兽的主力军。而玩魔兽的主力，现在又变成了批评“粉底液将军”的主力。被骂的时候，没有话语权，没法为自己发声，等自己也有了社会话语权，就开始对新一代指手画脚，完全好了伤疤忘了疼。

社会，就是这么曲折蜿蜒地在发展着。

批判“粉底液将军”，集火之处，莫过于将军们即便上了战场，也依旧面容俊秀、妆容精致、毫无杀伐气。

然后，何润东突然就躺红了。有人钩沉出了他饰演的西楚霸王项羽，与当下一代“粉底液将军”比起来，反差鲜明，何润东尘土满面、铠甲厚重、眼神凌厉，展现了武将应有的力量感与真实感。

一时间，那部2012年播出的《楚汉传奇》，尤其是楚霸王的形象，在短视频平台被大量“考古”和转发，相关话题阅读量超12亿，何润东的个人社交账号也在短期内粉丝暴涨。毫无征兆地就火了。

可是，年龄更大一点的观众，就觉得莫名其妙。

想当初，何润东那可是典型的偶像小生，在大陆观众的眼里，他是典型的“娘炮”代表，跟猛男形象相距甚远。

看看早年的何润东，都演得什么角色吧。

最初，他凭借徐克执导的《梁祝》出道，出演了一个阴柔的男生亭望春，在私塾学校里对主人公梁山伯怀有好感。形象上，与其阴柔气质与祝英台的活泼形成镜像对照。从角色设置上就是一个典型的娘炮。

当时的何润东只有19岁，其母身为梁祝迷的特殊背景促成了何润东接拍了这版《梁祝》。

出道之初，何润东就是这么以娘炮身份出道的。

没想到，12年后（2006年），何润东升咖了，到了电视剧版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中，已经由梁山伯的暗恋者，晋升为男主角梁山伯的饰演者。

结果，娘炮的标签已经被写在了何润东的脸上，他演梁山伯，在当时也被骂得体无完肤，反而是饰演反派马文才的陈冠霖，其帅气的外表与刚硬的气质，收获了大批拥趸，意外地红了，风头甚至盖过了何润东。

没办法，观众就是喜欢长得帅的。

就好像，那时候《流星花园》爆火，作为当年现象级的青春校园剧，由言承旭、周渝民、朱孝天、吴建豪组建的F4，其实有点拨乱反正的意思。在娘炮满天飞的时代，毕竟F4除了周渝民之外，其他那几个还是有点肌肉的。

作为青春校园片，《流星花园》也想表现出年轻的味道，展现青春的自然与阳光。出发点是好的。

可是，无奈观众不接受主创人员的一派好心，结果火的还是最娘炮的周渝民。呜呼！

为什么会这样？

从那时的“娘炮”周渝民，到现在的“粉底液将军”张凌赫，中华儿女怎么就会喜欢这种毫无男儿气概的角色呢？

这是怎么了？

其实没咋，不过是因为中国强大了，社会稳定了。

啊？

嗯。

中华儿女是喜欢过热血男儿的，喜欢过一身腱子肉的猛男的。

要不然，张彻怎么能够火起来，而且火了二三十年，你认为呢？

1967年，张彻执导的《独臂刀》上映，一举打开了新派武侠动作片的大门。张彻，一跃成为大宗师级别的超级大导。

张彻最大的特点，就是贩卖男色。而且，他也擅长使用男演员。

在张彻执导的《独臂刀》火起来的同时，胡金铨执导的《大醉侠》也火了。但是，胡金铨与邵氏闹掰了，转身远走台湾，不跟邵逸夫玩了。

胡金铨留下来的大IP，就由张彻接了过来。继续由《大醉侠》的女主角郑佩佩主演，拍摄了续集《金燕子》。这可是正宗的《大醉侠》续集，连郑佩佩饰演的都是同一个角色。

按说，《金燕子》应该是一部大女主戏。可是，到了张彻手里，明明是郑佩佩唱主角的戏，偏偏让王羽、罗烈唱起了主角。想象中的女角郑佩佩反而可有可无了。这把郑佩佩气得啊，至死都没有瞧过一眼《金燕子》这部戏。

就说张彻该有多么喜欢男色吧。

你瞧他，前前后后收了六代弟子，为电影圈输送了一波又一波热血男儿。

张彻真的是在贩卖男色，在他的电影里，男演员袒露上半身，浴血奋战，是基操。不管你是谁，来到张彻片场，就得把你的衣服给扒下来，把八块腹肌给我露出来，展示给观众看。

别管是王羽，还是狄龙、姜大卫，或者是傅声，不管你长得帅不帅，必须得给我露肉，袒胸露乳，赤条精光。

甚至，帅而没有肌肉，也得靠边站，压根不给你机会。长得不怎么样，但是有肌肉，能打，照样可以把你捧火。

将暴力，塑造成了美学，也是没谁了。

所以，那个时代，在张彻的指挥棒下，长得歪瓜裂枣、龇牙咧嘴的罗烈、罗莽、陈星等人，都能在那个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，甚至一度火得一塌糊涂。

相反，长得足够帅的刘永，就因为身上没肉，只能在片场跑龙套，压根没有露头之日。即便到了李小龙时代，刘永的身影出没在了《唐山大兄》《猛龙过江》里，也不过是毫不起眼的龙虎武师，小龙套一个。

直到李翰祥慧眼识珠，找他饰演《乾隆皇》系列里的乾隆皇君，这才凸显帝王本色，将自己的帅气发挥了出来。刘永这才终于火了，甚至成了皇帝专业户。不过，火了起来后，因感情问题将美女戴良纯面部划伤，就太过分了。这是外话。

还有秦祥林，作为林青霞的前男友，年轻时也是帅得没边的男人，是70年代台湾影坛三大小生之一，主演过一系列琼瑶剧，甚至拿到过第12届台北金马影展金马奖最佳男主角。像这种又帅又有演技的靓仔，早期在香港片场里，也只能跑龙套，做一个普通的龙虎武师。就是时代暂时还不需要帅哥，论打又打不过陈观泰，凭什么让你上位。

张彻带起的这股风气，直到香港武侠动作片进入1980年代，依旧没有本质的改变。要不然相貌平平的洪金宝、成龙怎么能够火起来。

出道之初的成龙，一点都不帅，反而因为长相不够靓仔而备受歧视。他跟着罗维去找古龙，想要出演古龙剧。结果，就在酒席上，古龙当着成龙的面说，我的剧本是写给岳华、狄龙的，他小眼睛、单眼皮的演什么演。当面打脸的滋味，当然不好受，成龙人微言轻，大气不敢喘，只好以上厕所为借口，跑到厕所里一阵痛哭。同席的姜大卫看到了异样，也借口上厕所，来找成龙，看到他在哭，就安慰了几句。成龙借机扑倒在姜大卫怀里继续哭，弄脏了姜大卫的衣衫，他也因此感念了姜大卫大半辈子，一直念得姜大卫对他的好。

那个时代，不对，是两三个时代，从张彻时代到李小龙时代再到洪金宝、成龙时代，长相都不是选演员的必备选项。有身手，有男儿气概，够man，才是最大的标尺。

当然，长得帅，会占便宜，狄龙、姜大卫就因为长得够帅，占尽了便宜。

注意，只是占便宜，并不是因为长得帅，才被选为了演员。其实，姜大卫在当时的资历也算平平，身材不够高大，眼睛小小的，在男人堆里，顶多只是中上，并不算顶级帅哥。他被张彻选择，是看中他身上混不吝的浪子气概，足够有男子气概，用现在的话讲，属于痞帅类型的。

张彻的风头如此之劲，直接影响了台湾演员的生长。

张彻跟随胡金铨的脚步，后来也跟邵氏闹掰，带着人马前往台湾寻求发展。结果，在张彻的威压之下，他留下的那批演员霸占了台湾的大小屏幕，直接导致了台湾演员就没发展起来。市场那么小，有你没我，就是这么简单粗暴。

这么多年里，有那么一点男儿气概的，也就是《蜂蜜的针》的原主演小戴一个而已。几代演员的发展，都被挤兑并压制了。

等到台湾演员成长起来，也就是到了何润东与F4了。而且，已经是娘炮横行的时代了。

当下的台湾演员里，有一个是一个，根本找不出一个有男儿本色的演员来。彭于晏勉强算一个，可惜他也没火几年，现在已经沉沦了。

阮经天？他也娘炮了好多年，好不容易才通过《周处除三害》找回了点《艋舺》时的感觉，接下来还得看看他的路径选择。

话说回来，一个张彻，就如此影响了港台影视风这么多年吗？

或者是，张彻对港台帅气演员的发展，真的如此大吗？

这个锅，张彻不背。他也背不动。

毕竟，他也是时代的选择。是时代选择了他，而不是他塑造了时代。
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香港，以及七八十年代的台湾，是他们成为“亚洲四小龙”之后的高速发展期，也是他们摆脱了多年经济束缚后的社会跃升期。

那是一个全民狂欢的时期，是只要肯努力就能发财的时期，是热血励志的黄金时期。

所以，是社会需要热血，社会需要激情，社会需要励志，社会需要男儿本色。强大的社会需求，让张彻横空出世，占据了广阔的市场空间，是时代塑造了他。

一个经济发展周期的时间是20年，等时代进入九十年代，港台地区各项社会指标已趋向了稳定，社会从高速发展进入了平稳过渡期，这种时候，社会对影视的需求也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。

单纯的热血与励志，已经不足以刺激社会的敏感神经了。

顾炎武的“保国者，其君其臣，肉食者谋之；保天下者，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”理念，更多针对的是社会离乱期，指的是改朝换代时期。一旦进入社会承平期，“保国”者的“保国”任务已经不再是主要矛盾，“保国”者就会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“保天下”上来。至于“匹夫”，也失去了“有责焉耳矣”的意识，躺平了。社会不乱了，享受就行了，平头百姓还想那么多干嘛。

所以，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”只是有志者的口号，“居安思危”是对人的高要求，对于普通人，更多是道德高标。很难做到的。

普通人，更多思想的，是什么？

是“暖饱思淫欲”。这才是人性。

奋发的时代，需要的是精神层面的激励，对外貌要求不高。到了承平时代，对激励的需求变小，对审美的要求就变高了。于是，外表俊秀就成了主要需求，对阴柔优雅有了新的认识，娘炮渐渐成主流了。

所以，进入九十年代后，港台的影视综艺圈，就开始了偶像化，外表俊逸秀美的男子开始上位，妆容开始精致，发型不能乱。甚至，外貌不行，基本上没有机会上位了。是以，林国斌、郑浩南、邹兆龙这批演员就吃了亏，生错了年代，外貌成了红不起来的原罪。

至于大陆，真正的市场改革，要到1992年才全面开启。所以，在审美追求上，八九十年代基本类同于港台七八十年代，晚了一拍。所以，王志文、葛优、张丰毅这些外貌上不够俊秀，但是骨子里很man的男演员能够大火，是有原因的。

等到现在，改革开放已经过去了四十年，在第四次机器革命的刺激下，经济高速发展连跨两个周期，发展成为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。

这种情况下，进入“新常态”时代的民众，需求变高了，从热血励志变成阴柔俊美，是自然而然的，是必然中的必然。

所以，过度的苛责毫无意义，也改变不了核心事实。

不仅是现在，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，审美的变化都是如此。

大唐初期，初唐四杰的时代，他们对创作的共同追求是讲求“建安风骨”，力求将诗歌写得骨力刚健，诗风积极向上，催人奋发。等到了盛唐王维、孟浩然出现，已经在审美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，追求禅意佛趣，高雅别致。再到中唐诗歌，以韩愈、孟郊为核心，已经到了追求奇崛险怪、苦吟锤炼、意象险僻的境界了。

明清小说也是如此，元末明初的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，明显是在追求血脉贲张、奋发有为。等到了明清承平时代，小说的主流就变成了《金瓶梅》《红楼梦》这种讲究生活精致、追求物欲横流，以雅致有趣、声色犬马为主调的作品了。

中国如此，西方也一样。

只说好莱坞，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，甚至到九十年代初期，美苏争霸一直是世界的主流，美国人一心要当世界霸主，一直在铆足精神跟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在鏖战揪斗，社会发展也在对五六十年代“垮掉的一代”进行纠偏后，整体上在团结一致，积极向上发展。

所以，那个时代里，外貌不算出众的史泰龙、施瓦辛格，乃至于更一流的罗伯特·德尼罗、阿尔·帕西诺、达斯汀·霍夫曼、杰克·尼克尔森、汤姆·汉克斯都能够成为顶流。

但是，在苏联倒台之后，美国最终实现了自己的世界霸主的地位，美国社会迅速从发展转入承平时代，甚至是倒退。美国娱乐业的审美也相跟着发生了变化。新崛起的一代，迅速变得以帅为核心要点，像“小李子”莱昂纳多·迪卡普里奥、布拉德·皮特、汤姆·克鲁斯、强尼·德普等人，无一例外，都帅得掉渣。但好在他们依旧愿意搏命输出，长得帅，又肯努力，依旧有很man的表现，火起来既靠外表又靠实力，也让人无话可说。

等小李子与阿汤这一代老了之后，好莱坞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尴尬，后继无人了。单纯man的人，压根获得不了机会，像斯科特·伊斯特伍德、斯科特·阿金斯等。又帅又man的人，像汤姆·哈迪、塔伦·埃哲顿等人，又压根扛不起票房。而目前能扛票房的“甜茶”提西莫·查拉梅，大家就普遍觉得他不够man，过于阴柔。

还是那句话，是时代选择了甜茶，时代需要这种阴柔的角色上位，没得办法。

所以，“粉底液将军”有错吗？张凌赫有错吗？

错不在他们，他们也只是棋子而已。

你可以不喜欢他，但是又不能否认其能扛票房，观众就是喜欢。

没有办法的，这是刚需，是时代的审美情趣所在。

粉底液将军，是现在才有的吗？

不是的，《方世玉》里的赵文卓，《新龙虎门客栈》里的甄子丹，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大将军，哪个不是妆容精致的面首，哪个不是粉底扑穿？

为啥那时候没人骂他们，反而觉得很棒。

因为他们是反派呗。

无论如何，那时候粉底液将军已经出现了，大众也接受了。

只是，这些年过去，他们从反派变成了主角，从配菜变成了大餐了。

那么，该怎么办呢？

其实，是没有办法的，凉拌。不喜欢，但尊重，是应有的态度。

存在，即合理。有市场，有需求，就会有生产。除不了的，抹不掉的。

能做的是，尽可能地让艺术多元化，让其他可供选择的项多起来。让萝卜与白菜都成长，让大家各有所爱起来，这才是正途。

让吴京、徐峥、黄渤、王宝强，都能够发展起来，让德云社、葫芦社、开心麻花都能够大卖，让脱口秀、河南豫剧都能够得到自我发展，让开封万岁山、临沂打鬼子、廊坊只有红楼梦各自竞秀，让艺术消费的形式多起来，将观众的欣赏点分流，创造不同的艺术消费情趣，不让粉底液将军独秀，这才是重点。

一味打压，只是懒政与惰政的表现罢了。

还有，时代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了，再一味回味张彻时代，梦想重回李小龙与成龙时代，也是不现实的。把他们放到今天，凭他们的相貌，也很难火起来，不过成为另一个林国斌、郑浩南罢了。

一切，还是要向前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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